自作自受?澳洲 ISIS新娘返國爭議
二月十七日,敘利亞東北部羅吉難民營。34名澳洲公民(11名婦女及 23名兒童)乘車前往大馬士革。她們在這個充斥伊斯蘭國(ISIS)意識形態的營地中已度過六年。然而,敘利亞政府在途中攔下車隊,拒絕放行。與此同時,坎培拉的總理阿爾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對媒體表示:「我母親會說:如果你自作自受,就要承擔後果」(if you make your bed, you lie in it),並重申政府不會提供任何協助。這場返國之旅,在啟程數小時後便止住了。
當一個自由社會的公民主動選擇背棄自由,她們是否仍然有資格享有自由社會賦予的權利?
很多人將此議題判斷為「人道vs冷血」的對立。法律專家稱「澳洲有義務讓公民返國」,人權組織強調「兒童是無辜的」。這些論點在法理上都對,但它們迴避了核心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價值觀與制度的根本衝突:這些婦女(至少部分)曾主動前往 ISIS控制區,而 ISIS的政治目標是推翻世俗民主、建立神權國家。她們的選擇,是對澳洲憲政體制的根本性否定。
這跟政教合一很有關係。2024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艾塞默魯(Daron Acemoglu)與羅賓森(James A Robinson)在《自由的窄廊》(The Narrow Corridor)中分析早期伊斯蘭建國歷史時指出,穆罕默德的「宗教意識形態一旦釋出,會產生無可阻擋、創建權威更集中體制的動力」。他成功地「把一個新的社群,提升到親屬關係之上」,取代了原有用來限制權力的規範。當這種規範被突破後,「可以有效制衡新興國家權力的規範就所剩無幾」,社會「只能向專制國家巨靈進發」。
歷史上的基督教神權政治同樣如此。政教分離不是某個文明的天賦特質,而是經過數百年血腥衝突才艱難達成的制度成就。問題在於:ISIS所代表的,正是這種將宗教與政治合一、摧毀一切制衡機制的極端政治神學。
更值得探討的是澳洲政府的實際作為。在這 34名試圖返國者中,政府僅對一人發出「臨時排除令」(temporary exclusion order,TEO),理由是其餘人「未達法律門檻」。但所有人的背景高度相似:同一營地、同一組織、同一「宣告區域」。反對黨的質疑極具殺傷力:「如果這批人都曾在 ISIS控制區生活、支持恐怖組織,為何只有一人符合安全威脅標準?其餘 33人就沒問題?」
內政部長伯克(Tony Burke)的解釋更令人費解。他表示,這批人能夠申請並獲發澳洲護照,因為「任何公民若申請護照,都會獲發護照,就如同公務員處理申請醫療保險卡一樣,這些都是由公務員執行的自動化程序」。這段話暴露了自由民主制度的一個根本性問題。一方面,TEO的法律門檻很高,需要明確證據證明當事人構成國家安全威脅。若證據不足卻強行發 TEO,就是違反法治,會被批評為政治迫害。另一方面,公民權利的「自動化程序」本身成為漏洞——任何澳洲公民,無論曾做過什麼,只要技術上仍是公民,就能自動獲得護照。
但更令人不安的是 TEO機制本身的設計。根據澳洲反恐法律,臨時排除令表面上只能禁止 14歲以上的公民入境最多兩年。但是,法律專家指出,這個「臨時」可以永續。雪梨大學法律學者艾榮教授(Helen Irving)表示,法律並未禁止在第一個 TEO到期後立即發出第二個 TEO——「這使得公民返回自己國家的權利,變成需要部長許可的特權。在我看來,這違反了公民重返自己國家的基本憲政權利。」換言之,澳洲政府理論上可以無限期禁止本國公民返國,只需每兩年更新一次排除令。
其實,2022年高等法院曾裁定政府不能剝奪公民身份作為懲罰——因為懲罰只能由法院下令,而非政府。香港人與臺灣人對此應不陌生:當法治無法對付那些以法治為武器的人時,自由社會的防衛機制往往顯得軟弱無力。
有人會說:把孩子帶回澳洲,遠離營地的極端環境,問題不就解決了嗎?邦迪海灘襲擊事件粉碎了這個天真的幻想。兒子施襲者在澳洲出生、在澳洲成長、接受澳洲教育,卻仍然發動了造成 15人死亡的恐怖襲擊。這個案例證明:在自由社會成長並不會自然導向對自由價值的認同,教育和融合計劃也無法解決一切問題。
真正的問題在於:極端思想的傳播早已透過社交媒體、加密通訊、小圈子社群傳播。網絡激進化是當代極端主義最可怕的特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