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金巴倫開放日」看新州醫療撥款失衡

香港人有個抵死詞彙，叫「青山開放日」或「青山走犯」。青山醫院位於新界屯門，是香港規模最大的精神科醫院。所謂「開放日」或「走犯」，只不過是港人慣用的嘲諷：若見某人說話沒經大腦，便會說一句「今日青山開放日啊」，或「你係咪青山走犯」，言下之意，此人大概是趁醫院開放時，從裡面逃出來的病人。

這兩句話帶著港式的幽默，臺灣的讀者或許對青山醫院較為陌生，但這種「精神病院中門大開」的隱喻，相信並不難理解。而雪梨，最近正在上演真實的「開放日」。

二月十四日，雪梨西南區坎登（Camden）的舊休姆公路上，一輛紅色房車以驚人的速度撞上一輛愛快羅密歐汽車。車內 60歲的女教師暨慈善機構總監以及 84歲的女乘客當場罹難。事件發生之初，公眾的憤怒指向警方的追車政策。新州警方承認，早在車禍發生前 40分鐘已終止追截，改由警方直升機監視。批評者質問：既已放棄追截，為何未能阻止悲劇？

但當肇事司機法蘭西斯（Luke Francis）的真實身份曝光，大家發現他不只是一個危險的飆車賊，還是個依法被強制羈押的精神科病人，在事發十天前已從金巴倫醫院（Cumberland Hospital）逃脫。他理應在醫院裡接受照料，警方卻在十天內未能將他截獲送回。最終，兩名無辜女性為這個制度的漏洞付出了生命。

金巴倫醫院是澳洲規模最大的精神健康設施，由西雪梨地方衛生區（Western Sydney Local Health District）營運，位於雪梨西區，服務人口龐大。然而就在今年二月，這間醫院，在短短十天內上演了兩幕「走犯」。

二月八日，法蘭西斯依照新州《精神健康法》被強制羈押期間，據稱制服並威脅一名護士，搶走門禁卡後潛逃。院方通知了警方，但他未被尋獲。六天後他瘋狂飆車導致兩死。早一天二月七日，25歲的萊阿埃托阿（Setefano Mooniai Leaaetoa）從金巴倫醫院轉往西米德醫院（Westmead Hospital）急診室途中失蹤。院方通知了警方，亦嘗試聯絡其家人，同樣未能尋獲。十天後，他在美里蘭斯（Merrylands）持廚刀傷人，一死兩重傷。

兩人均為依法強制羈押的病人。兩人均在逃脫後釀成命案。同一間醫院，十天之內。

在金巴倫醫院擔任護士、同時身兼新州護士及助產士協會金巴倫分會主席的豪森（Nick Howson）說得直白：「這裡是新州佔地面積數一數二龐大的院區，卻只有三名保安人員應付所有突發情況。非辦公時間，他們還要協助護送病人。根本人手不足。」他補充：「這個問題在背後積累了很長時間，只有發生悲劇，人們才會關注。」

經查證，新州政府 2024至 25年度的精神健康服務經常性預算高達 29億澳元，絕非小數目。但數字需要放在脈絡裡才有意義。根據澳洲衛生福利研究所（AIHW）的數據，2022至23年度，新州政府人均精神健康服務開支僅 276澳元，在全澳所有州及領地中墊底；最高的西澳達 387澳元，相差逾四成。更令人憂慮的是，新州是全澳唯一一個在過去十年間人均精神健康開支不升反跌的州份。與此同時，自 2003年以來，新州承受高度至極高度心理困擾的人口比例，從 10%上升至 17%，即超過 57萬名額外需要精神健康護理的人——需求在增加，資源卻在萎縮。

多個醫療專業團體指出，儘管精神健康問題佔新州整體疾病負擔的 13%，精神健康服務的撥款卻僅佔整體衛生預算的 7%，而這一比例近十年來毫無改變。

根據 2024至 25年度新州預算，單是雪梨地鐵西線（Sydney Metro West）一個項目，已獲撥 134億澳元——是精神健康全年預算的 4.6倍。整個交通基建的四年承諾達 629億澳元。當然，基建投資有其必要，城市發展不可或缺。但當一間「全澳最大」的精神病院只能負擔三名保安、非辦公時間只有一名實習精神科醫生當值、兩個病房悄然關閉卻無人問津，這種資源分配的落差，已不能以「取捨兩難」輕描淡寫。

那麽，精神健康不是應由聯邦政府透過 Medicare負責嗎？原來，澳洲聯邦 Medicare主要資助門診醫療服務——全科醫生、專科門診及藥物補貼。金巴倫醫院這類住院精神科設施，主要依賴州政府撥款，並非 Medicare的核心資助範疇。聯邦政府雖有「Better Access」計劃資助心理治療門診，但強制羈押的住院精神科病人，是州政府醫療體系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