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快破產的企業,向澳洲索償數十億
上個月,嵐橋集團在華盛頓的一個國際仲裁機構正式對澳洲提出訴訟,要求賠償澳洲政府試圖強制終止其達爾文港 99年租約所造成的損失。代理此案的律師估計,若仲裁庭裁定澳洲違反中澳自由貿易協定,賠償金額可能高達數十億澳元。
這個數字足以令人頭皮發麻。但在細讀嵐橋的財務狀況之後,這場官司的真實面目,其實是一個充滿黑色幽默的故事。
嵐橋的母公司山東嵐橋集團,早在 2024年初已對一批五億人民幣的債券違約。其澳洲子公司的核數師羅兵咸永道(PwC)隨即在財務報告中發出罕見的警告,指「母公司若無法重組債務,可能觸發破產事件」,並對子公司「持續經營能力」表示「重大疑慮」。換言之,就在嵐橋高調向澳洲索償之際,它的母公司正忙於向債主解釋自己還能不能繼續營業。
一家快要資不抵債的企業,狀告一個主權國家索討數十億——這不是什麼地緣政治角力,這是一張最後的籌碼。
達爾文港的故事,要從 2015年說起。當年,北領地政府以公開招標方式,將達爾文港的 99年租約以 5.06億澳元售予嵐橋。交易完成時,國防及安全部門並無反對,外國投資審查委員會(FIRB)亦毋須介入,因為交易規模未達審查門檻。其後多次安全覆核,同樣未發現問題。
唯一公開表示不滿的,是時任美國總統奧巴馬——達爾文港附近常年有數千名美軍海軍陸戰隊員駐紮,他致電時任總理譚保表達憂慮。但澳洲政府的回應,是繼續放行。
到了 2024年,局勢已截然不同。嵐橋母公司債務危機浮面,北領地政府罕有地去信嵐橋,要求提供能否履行財務責任的資料,並公開表示正在「覆核自身權利」。按達爾文港的租約條款,若嵐橋觸發違約、60日內未能補救,第三方將被委任出售港口;若18個月內未能完成出售,北領地政府有權直接終止租約,並向財務方支付賠償。
換言之,澳洲本來有一條幾乎不需要付出任何政治或法律代價的路徑:等待嵐橋自己違約,讓合同機制自然啟動。
但阿爾巴尼斯政府選擇了另一條路——在 2025年大選期間,總理與當時的反對黨黨魁杜頓雙雙承諾,以「國家安全」為由主動強制終止租約,將港口交還澳洲。這個承諾政治上悅耳,法律上卻把澳洲置於中澳自貿協定的風險之下:若政府不能證明此舉符合「非歧視性」原則,亦即對潘國投資者與澳洲投資者一視同仁,仲裁庭便可能裁定澳洲違約。
正是這個選擇,給了嵐橋提告的空間。達爾文港以外,同樣的劇情以另一種形式在西澳上演。北方礦物公司(Northern Minerals)是一家 ASX上市的稀土開採商,去年被列入澳美 85億美元關鍵礦產協議的潛在供應商名單。財長查默斯兩年前已以國家安全為由,命令五個與潘國有關聯的股東出售持股;但這些投資者將股份轉讓至關聯方,變相規避命令。公司董事局向FIRB舉報,FIRB再次向查默斯提出關注,查默斯於是在本月發出第二輪出售令,今次點名六方:北京浩瀚投資集團、香港盈德有限公司、Real International Resources、Qogir Trading & Service,以及自然人叢傳有與林中雄,合計持股 17.6%。
這六方中,三個設於潘國,兩個在香港,一個在英屬維爾京群島。從結構看,這是一套相當典型的跨境持股分散安排。
兩個案子放在一起,說明的是同一件事:澳洲的外資審查制度,長期在「引進投資」與「保護安全」之間搖擺,留下了大量可供鑽空子的縫隙。達爾文港是2015年的漏洞,現在要用可能數十億的代價去修補;北方礦物公司是 2024年的補漏,結果第一輪補漏本身又被規避,需要第二輪。
潘國資本的滲透不是一夜之間發生的。它是一個漫長的、耐心的、利用制度縫隙的過程。而澳洲每一次補漏,都比上一次付出更高的成本。
肖千大使今年一月說,若達爾文港被強制收回,「潘國政府有責任保護潘國企業在海外的正當利益」。這句話,在一家母公司已債券違約的企業面前說出,其實透露的信息很清楚:這已不只是一場商業糾紛,而是一場由北京支撐的地緣政治博弈。嵐橋的籌碼是時間和法律程序;北京的籌碼是貿易關係。而澳洲,正在學習如何在兩者之間找到一條不太貴的出路。
只是這條出路,本來可以更便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