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Buy local」到底買的是什麼？

每年澳洲日過後，朋友圈與廣告牌總會再一次把那句熟悉的口號推到你面前：Buy Australian。有時是羊肉，有時是啤酒，有時是一個綠金色的「Australian Made, Australian Grown」袋鼠標誌。它看上去出發點很好：支持小生意、支持本地農夫、支持社區。像是一種輕柔愛國的方式——你不用上街示威，不用爭論，只要在貨架前伸手，選一個「澳洲製造」就算完成公民責任。

如果你是香港人，這種語感其實不陌生。上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香港，也有過一種把消費變成表態的語言：「愛祖國、用國貨」。同一句口號，在不同社會有不同味道：有時是身份認同，有時是供應鏈現實，有時是社群網絡；更多時候，是把一個人的焦慮，轉化為可立即執行的行動——買一件東西，彷彿就能證明自己站在「對的一邊」。

澳洲的「買本地」同樣如此，但它比想像中更複雜。最近一份以 924名澳洲消費者為全國代表樣本的研究，把「買本地」從情緒拉回到數據。結果卻是潑冷水：跨不同商品類別平均來看，真正把「澳洲任何地方生產」當成首要考量的只有 31.2%；把「盡量在地生產」放在最前的有 19.9%。但同一時間，仍有 29.9%的人最先看的是「最好價格/最容易買到」，還有 10.2%乾脆表示某些類別「我不會買」。

更引發思考的數字在後面：被問到「願不願意為買本地多付錢」時，跨類別平均有 48%的人直接說不。願意加價的人之中，大多數也只接受「最多多付 25%」（41%）；願意多付到 50%的只得 9%；至於願意「貴一倍或以上」的，只有 2%。另外還有 11.3%的人說「那類產品我根本不會買」。

這些數字其實不只是消費心理，而是一幅澳洲生活成本壓力的橫切面：你可以支持本地，但你的薪水與帳單會提醒你支持到哪裡就要停。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澳洲人曾經那麼愛買澳洲車——即使很多人都承認，某些性能、可靠度或油耗，未必比得上日本或韓國同級車。因為買澳洲車從來不是單純的「跑分」比拼，而是一整套社會結構的默契：政府和大企業的車隊採購撐起需求；遍佈全澳的零件與維修網絡；二手市場流通性高，保值穩定；再加上「福特大戰荷頓」那種近乎部落式的文化對立，讓車成為身份。

荷頓（Holden）被視為「Australia’s Car」——「澳洲人的車」，與足球、肉批、袋鼠綁定；福特（Ford）則定位為「讓澳洲人移動的車」，同樣訴諸民族主義，但方式不同。1948年，總理奇夫利（Ben Chifley）親自為第一輛荷頓 48-215揭幕，稱其為「專為澳洲路況打造」的證明——經濟、堅固、時尚。到 1958年，荷頓已佔據超過 40%的市場份額；到 1962年售出 100萬輛；1966年再售出 100萬輛。相比之下，福特在 1960年推出的 Falcon，因未經充分本地測試，球頭節點與離合器在澳洲崎嶇路況下頻頻故障，聲譽一度受損。直到 1965年，副總經理伯克（Bill Bourke）進行了著名的耐久測試——在試驗場以 70英里時速連跑九天、七萬英里——才成功挽回信心。

你買的不一定是最好的車，而是你最熟悉、最容易養、最像「我們」的車——還有一種更直白的道德敘事：你買，它就有工開；你不買，它就關廠。1958年荷頓在南澳伊莉莎白（Elizabeth）開設的工廠，成為當地最大僱主之一；每輛車背後是數千個工作崗位、家庭生計，與整個社區的繁榮。

把澳洲車的故事放回今天的「Buy local」，你會發現相同的心理仍在：很多人說支持本地，真正支持的是就業與社區的存活感。研究顯示，在所有類別裡，第一動機一致而且壓倒性：支持本地經濟與工作。其次才是「品質更好」，再之後才是「我更願意支持小生意」。這套排序，十分澳洲：在一個中小企吸納大量就業的社會裡，買本地不只是消費偏好，而是一種「我不想你倒閉」的日常倫理。

但同一個動作，對不同年齡層有不同語言。研究指出，45歲以上的人對「買本地」偏好最強，卻同時是「最不願意多付錢」的一群。他們的動機較集中在就業與經濟防守，對勞工倫理、環境等價值型理由相對不敏感；換句話說，他們更像是在用消費做「護城河」：守住工作、守住社區、守住熟悉的生活秩序。年輕人則相反：即使收入較低，也更願意為環境或勞工條件等因素多付一點錢——因為他們買的不只是本地，而是買「我相信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