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總理愚人節「演講」：三分十七秒

四月一日，愚人節。澳洲總理阿爾巴尼斯（Anthony Albanese）突然宣布，當晚將發表全國電視演講，向澳洲人民就伊朗危機作出重要聲明。消息傳出，眾人屏息——是宣布燃油配給？是動用軍事力量護送油輪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還是宣布經濟緊急狀態？結果，他告訴我們：復活節假期記得如常出行，加油時不要加多過需要的份量。片長三分十七秒。

Facebook上有一則留言獲得了約二千個讚：「請將全國演講留給真正重要的事——宣戰、疫症或封城。平息公眾擔憂可以通過社交媒體或記者會進行。」阿爾巴尼斯在翌日的全國記者俱樂部演講被問及此事，他的第一句話是「Never read the comments」（我從不看網民留言）。然後他花了整整一段時間解釋為何他的決定是正確的，卻完全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一個沒有名字的網民，說出了所有傳媒人想說但礙於禮貌說不出口的話。

現在是一個值得認真審視的政治狀況。

本世紀澳洲總理發表全國電視演講，此前只有兩次——金融海嘯和武漢肺炎疫情，各自伴隨著數百億澳元的實質政策公告。阿爾巴尼斯選擇了同等重量級的形式，當晚卻什麼實質內容都沒有。真正的新措施——各州同意退還因油價上漲而額外獲得的消費及服務稅，合共每升省 32澳分——是四月二日在坎培拉全國記者俱樂部演説中宣布的。換言之，他把最重要的公告放在了最小的場合，把最大的場合留給了最空洞的內容。這明顯是觀感管理失當，而對一個以敘事見長的政治人物而言，這很失敗。

問題不止於此。這場燃油危機的本質，是一場供應衝擊。霍爾木茲海峽封閉，中東原油出不來，亞洲煉油廠原料短缺，馬來西亞警告將優先保障本國需求，泱泱大國三月十二日突然宣布禁止成品油出口。澳洲超過八成的燃油依賴亞洲煉油廠進口，而這些煉油廠的原油有六至七成來自中東。供應鏈在上游已經斷裂。

但阿爾巴尼斯的所有回應——燃油消費稅減半、十億澳元免息貸款、向公平工作委員會施壓要求低薪工人加薪——全部是需求側的措施。儲備銀行已敲響警號：減稅甚至會邊際性地刺激燃油需求，令本已捉襟見肘的儲備加速消耗。霍爾木茲海峽不是坎培拉可以打開的，但通脹卻是坎培拉可以加劇的。

更值得追問的，是阿爾巴尼斯在全國記者俱樂部一句無意中說出的真話。被問及澳洲長遠燃油自給自足計劃時，他親口承認，「澳洲製造」的概念早在 2022年大選前已是他的核心政見，甚至說在同一個講台上作為反對黨領袖時已經講過。這句話道出了真相：他不是因為危機而改變思路，而是借危機為一個本來就在推進的政策議程尋找正當性。危機是真實的，但政策回應是預先設定的。

還有一個細節，是最具諷刺性的。2019年大選，工黨的政綱包括將燃油儲備恢復至國際能源署建議的 90天水平，當時反對的正是執政的聯盟黨，理由是費用過高。現在記者問阿爾巴尼斯同樣的問題，他給出的答案幾乎一字不差——「費用每年約 200億澳元、燃油需要定期更換、澳洲幅員遼闊」。執政者和反對黨互換了位置，說辭卻分毫未變。這說明什麼？無論誰執政，能源安全永遠是下一屆政府的問題。

弔詭的是，阿爾巴尼斯在政治上其實相當安全。三月底紅橋（Redbridge）民調顯示，61%的澳洲選民把油價飆升的責任歸咎特朗普（Donald Trump），只有 14%怪阿爾巴尼斯。選民已經替他確立了「外部衝擊、非我之過」的敘事框架。聯盟黨的攻擊策略完全失效，因為選民根本不買帳（選民覺得他們支持特朗普）。正因如此，哪怕阿爾巴尼斯的淨支持度是負 17分，他也沒有動力做真正困難的事——正面回答 90天儲備問題，認真討論超額利潤稅，承認澳洲能源安全需要的不是補貼而是結構性改革。政治安全感，有時候是改革最大的敵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