澳洲的福利陷阱:用移民補貼,再把移民推開
五月十二日,聯邦財政部長查默斯(Jim Chalmers)將宣讀本屆工黨政府的第四份預算案。外界的目光,大都落在能否扭轉連續赤字、能否壓住通脹、能否為「生活成本危機」提供更多紓困措施。但在這些熟悉的政治語言底下,有一個更根本的問題正在悄悄成形,而查默斯幾乎肯定不會正面觸碰它:澳洲的福利體系,正在走一條自我矛盾的路。
《澳洲金融評論報》首席經濟編輯基浩(John Kehoe)上月底的長篇報道,用了一個令人難忘的說法:澳洲正在「漫不經心地滑入歐洲魔咒」——高稅、高福利、低增長。數字確實觸目驚心:聯邦開支在工黨執政三年間,從佔 GDP的 24.3%急升至 26.9%,折算每年額外超過 700億元的政府支出。國債將於數月內突破一萬億元。NDIS單項開支已達 520億元,年增長逾 10%,超過國民醫保 Medicare與藥物福利計劃的總和。
但基浩的文章有一條線沒有拉出來。而這條線,才是整個困局最值得討論的。
澳洲的福利擴張,在財政上依賴一個隱含的補貼機制。財政部早在 2021年已有明確研究——技術移民的終身財政貢獻,平均高達正 319,000澳元;而一個普通澳洲人,終身對政府財政的影響是負 104,000澳元。換言之,澳洲福利體系能夠維持運轉,在很大程度上靠的是技術移民持續繳稅來補貼本地人的福利消耗。
這個補貼機制,建立在一個隱含前提上:技術移民來了,就會充分就業,充分納稅。問題是,這個前提正在兩個方向上打了折扣。
第一個方向,是職場的隱性壁壘。學術研究早已記錄:近四分之一的永久技術移民面臨技能錯配,在低於其資歷的崗位工作。語言口音被挑剔,海外學歷被輕視,本地工作經驗的缺乏成為一道說不清道不明的門檻。一個在香港做了十年金融分析的人,在雪梨可能只能從事兼職行政工作——不是因為他的能力不夠,而是因為招聘市場有一套本地人心照不宣的篩選機制。這是大寳在另一篇文章裡詳細討論過的「隱性契約」問題,不贅。
第二個方向,是福利誘因的改變——而這是很少人正面談及的。
澳洲統計局的數據,揭示了一個較少人注意的結構性問題。在 2019至 20財政年度,技術移民領取失業救濟的比例,不論居澳年期長短,都穩定在 7%至 8%之間——幾乎不隨年份而變動。這個比例雖然低於整體澳洲人口的 13%,但對於一批以高技術、高學歷為入境條件的移民群體而言,仍是一個值得深思的數字。
更值得注意的,是技能使用的問題。在持有技術簽證的主申請人中,雖然 86%在抵澳前已持有非學校類資歷,但其中只有 72%在目前的工作中實際運用了那項資歷。換言之,近三成技術移民帶著被審核過、被確認有需求的專業能力來澳,卻在從事與其專業不符的工作。這不是個人選擇,而是市場對他們所發出的訊號。
一個從香港或臺灣移民來的專業人士,在原居地「去領綜援」是一個帶有很強社會烙印的選擇。家人會知道,鄰居會知道,自尊心會受損。但在澳洲,JobSeeker已逐漸去污名化——正是因為福利受益面愈來愈廣、受益者愈來愈不集中於真正有需要的群體。當一個人在職場屢屢碰壁,又發現身邊的澳洲人領各種補貼視為理所當然,理性人的計算會慢慢改變。
這組數字背後的機制,值得認真思考。技術移民在原居地習慣的,是按能力取酬的勞動市場邏輯;但在澳洲,當市場持續給出錯誤的訊號——你的資歷在這裡不值那個價——理性人的反應,可以有兩種:繼續降格就業,或者重新計算福利與工作之間的取捨。這是行為經濟學的基本命題:制度誘因塑造個人選擇。如果一個社會的福利門檻愈來愈低、覆蓋面愈來愈廣、污名化程度愈來愈弱,那麼選擇暫時依賴福利而非繼續在困難的就業市場掙扎的人,必然會增加——不論他們的原籍是哪裡。
把這兩條線放在一起,整個圖景就變得相當令人憂慮。澳洲一邊擴大福利覆蓋面,依賴技術移民的稅收貢獻維持財政可行性;另一邊,職場的隱性壁壘令技術移民無法充分發揮,而福利制度的擴張又逐漸改變移民的行為誘因,將部分人推離貢獻的軌道。財政部的樂觀預測——技術移民終身貢獻正 319,000元——依賴的前提,正在被政策的另一個方向緩慢鑿穿。



